历史是一面镜子,它映照着现实,也预示着未来。了解历史,不忘过去,才能看清前进的方向;尊重历史,以史为鉴,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。
历史著作在中国古代文化典籍中占有重要的位置。本单元选入了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中的两篇经典作品,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古代史家的历史观念、开创精神;选入的两篇史论,均意在劝诫,总结历史经验教训,为当时的社会政治服务,其观点至今仍然具有借鉴价值。
学习本单元,要“回到历史现场”,鉴赏作品的叙事艺术和说理艺术,领会其中体现的历史观念、家国情怀和担当精神;理解史家对笔下人物的认识和评价,把握论者的观点和论述方式,学习和借鉴他们思考社会现实问题的态度和方法;丰富文言文的语言积累,学会在具体语境中分辨词语的意义和用法,把握古今汉语的差异与联系。
9 屈原列传 a
司马迁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也。为楚怀王左徒 b。博闻强志 c,明于治乱 d,娴于辞令 e。入则与王图议 f 国事,以出号令;出则接遇宾客,应对诸侯。王甚任 g 之。
a 节选自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(中华书局2014年版)。
b〔左徒〕官名。
c〔博闻强志〕知识广博,长于记忆。闻,学识。志,记。
d〔明于治乱〕明晓国家治乱(的道理)。治,指国家安定。乱,指国家动荡。
e〔娴于辞令〕擅长外交辞令。娴,熟练、熟悉。辞 令,应对的言辞。
f〔图议〕谋划计议。
g〔任〕信任。
上官大夫与之同列 h,争宠而心害其能 i。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 j,屈平属 k 草稿未定,上官大夫见而欲夺 l 之,屈平不与。因谗之曰:“王使屈平为令,众莫不知。每一令出,平伐 m 其功,曰以为 n‘非我莫能为’也。”王怒而疏屈平。
h〔上官大夫与之同列〕上官大夫和屈原地位相同。上官,复姓。大夫,官名。列,朝列、班列。
i〔害其能〕嫉妒屈原的才能。害,嫉妒。
j〔宪令〕国家法令。
k〔属(zhǔ)〕撰写。
l〔夺〕强取。
m〔伐〕自夸,炫耀。
n〔曰以为〕“曰”和“以为”是同义连用。一说,“曰”为衍文。
屈平疾王听之不聪 o 也,谗谄之蔽明 p 也,邪曲之害公 q 也,方正之不容 r 也,故忧愁幽思而作《离骚》。“离骚”者,犹离忧 s 也。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 t,故劳苦倦极 u,未尝不呼天也;疾痛惨怛 v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尽智以事其君,谗人间之,可谓穷矣。信而见疑w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屈平之作《离骚》,盖自怨生也 x。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 y。
o〔疾王听之不聪〕痛心于楚怀王惑于小人之言,不能明辨是非。疾,痛心。聪,明察。
p〔谗谄之蔽明〕说人坏话、奉承献媚的小人混淆黑白,蒙蔽怀王。
q〔邪曲之害公〕品行不正的小人损害国家。
r〔方正之不容〕端方正直的人不为(昏君谗臣)所容。
s〔离忧〕遭遇忧患。离,同“罹”,遭受。
t〔人穷则反本〕人困窘没有出路,就会追念根本。
u〔倦极〕疲倦困苦。极,疲困。
v〔惨怛(dá)〕忧伤,悲痛。
w〔信而见疑〕诚实不欺却被怀疑。见,被。
x〔盖自怨生也〕大概是由怨愤引起的。
y〔《国风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诽而不乱〕《国风》好描写男女恋情但不失分寸,《小雅》怨愤发牢骚但不坏乱礼法。淫,过度、无节制。
若《离骚》者,可谓兼之矣。上称帝喾 a,下道齐桓 b,中述汤、武 c,以刺世事 d。明道德之广崇 e,治乱之条贯 f,靡 g 不毕见。其文约 h,其辞微 i,其志洁,其行廉。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 j,举类迩而见义远 k。其志洁,故其称物芳l ;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m。自疏濯淖污泥之中n,蝉蜕于浊秽o,以浮游尘埃之外,不获世之滋垢 p,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q。推 r 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
a〔上称帝喾(kù)〕往远处说提到帝喾(传说中的五帝之一)。
b〔下道齐桓〕往近处说提到齐桓公。
c〔汤、武〕即商汤、周武王。
d〔以刺世事〕(称引古代帝王)以此讥刺当世的事。
e〔广崇〕广大崇高。
f〔条贯〕条理。
g〔靡〕无,没有。
h〔约〕简约。
i〔微〕含蓄隐晦。
j〔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〕其文辞描写的是寻常事物,但是它的意旨却极为博大(因为关系到国家的治乱)。指,同“旨”。
k〔举类迩而见义远〕列举的事例浅近,而表达的意思很深远。类,事物。迩,近。
l〔称物芳〕指《离骚》里面多用美人香草来比喻。
m〔故死而不容〕所以至死不容于世。
n〔自疏濯淖(nào)污泥之中〕自动地远离污浊。濯、淖、污、泥,都是“污浊”的意思。
o〔蝉蜕于浊秽〕像蝉脱壳那样摆脱污秽的境地。
p〔不获世之滋垢〕不为尘世的污垢所辱。获,辱、被辱。滋,黑。
q〔皭(jiào)然泥(niè)而不滓(zǐ)者也〕意思是,屈原是出淤泥而不染、保持高洁品德的人。皭,清白、洁净。泥,同“涅”,染黑。滓,污染。
r〔推〕推赞,推许。
屈平既绌s,其后秦欲伐齐,齐与楚从亲t。惠王u患之,乃令张仪详去秦,厚币委质事楚v,曰:“秦甚憎齐,齐与楚从亲,楚诚能绝齐w,秦愿献商於x 之地六百里。”楚怀王贪而信张仪,遂绝齐,使使如秦受地y。张仪诈之曰:“仪与王约六里,不闻六百里。”楚使怒去,归告怀王。怀王怒,大兴师伐秦。秦发兵击之,大破楚师于丹、淅z,斩首八万,虏楚将屈匄@7,遂取楚之汉中地。怀王乃悉发国中兵,以深入击秦,战于蓝田@8。魏闻之,袭楚至邓@9。楚兵惧,自秦归。而齐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
s〔绌〕同“黜”,指被罢免官职。
t〔齐与楚从(zòng)亲〕齐国和楚国合纵相亲。从,同“纵”,合纵,联合抗秦。
u〔惠王〕秦惠王。
v〔乃令张仪详(yáng)去秦,厚币委质事楚〕就令张仪假装离开秦国,拿着丰厚的礼物进献给楚国,表示愿意侍奉楚王。张仪,魏国人。他后来为秦惠王游说六国,主张“连横”。详,同“佯”,假装。厚币,丰厚的礼物。委,呈献。质,同“贽”,见面礼。张仪入楚在楚怀王十六年(前313)。
w〔绝齐〕与齐国断绝外交关系。
x〔商於〕地名,在今河南淅(xī)川西南。一说,指商(今陕西丹凤西北商镇)、於(在今河南西峡境)两邑及两邑之间的地区,即今丹江中下游一带。y〔使使如秦受地〕派使者到秦国接受秦国答应割让的土地。
z〔丹、淅〕丹水、淅水一带。丹水发源于陕西商洛,东入河南与淅水汇合,至湖北丹江口入汉水。淅水发源于河南卢氏,流经内乡、淅川等地。前312年,秦军在丹阳(今河南西峡西丹水以北地区)大败楚军。
@7〔匄〕读gài。
@8〔蓝田〕在今湖北钟祥西北。
@9〔邓〕在今湖北襄阳北。
明年#0,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。楚王曰:“不愿得地,愿得张仪而 甘心焉。”
#0〔明年〕第二年。指楚怀王十八年(前311)。
张仪闻,乃曰:“以一仪而当汉中地,臣请往如楚。”如楚,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 a,而设诡辩 b 于怀王之宠姬郑袖。怀王竟听郑袖,复释去张仪。是时屈平既疏,不复在位,使于齐,顾反 c,谏怀王曰:“何不杀张仪?”怀王悔,追张仪,不及。
a〔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〕又趁机送厚礼给楚国当权的臣子靳尚。因,趁机。用事,当权。
b〔设诡辩〕说假话。
c〔顾反〕回来。
其后诸侯共击楚,大破之,杀其将唐眜 d。
d〔眜〕读mò。
时秦昭王与楚婚,欲与怀王会。怀王欲行,屈平曰:“秦,虎狼之国,不可信。不如毋行。”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:“奈何绝秦欢?”怀王卒行。入武关 e,秦伏兵绝其后,因留怀王,以求割地。怀王怒,不听。亡走赵,赵不内。复之秦,竟死于秦而归葬。
e〔武关〕秦国的南关,在今陕西丹凤东。
长子顷襄王立,以其弟子兰为令尹。楚人既咎 f 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。屈平既嫉 g 之,虽放流,眷顾楚国,系心怀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其存 h 君兴国而欲反覆 i 之,一篇之中三致志 j 焉。然终无可奈何,故不可以反。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。人君无愚、智、贤、不肖,莫不欲求忠以自为 k,举贤以自佐;然亡国破家相随属 l,而圣君治国 m 累世而不见者,其所谓忠者不忠,而所谓贤者不贤也。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内惑于郑袖,外欺于张仪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兰,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 n,身客死于秦,为天下笑。此不知人之祸也。……
f〔咎〕怪罪,责怪。
g〔嫉〕恨。
h〔存〕思念。一说,保全。
i〔反覆〕回归。
j〔三致志〕再三表达(这种)意愿。
k〔自为(wèi)〕帮助自己。
l〔相随属(zhǔ)〕接连出现。
m〔治国〕安定太平的国家。
n〔六郡〕指汉中一带。
令尹子兰闻之,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 o 屈原于顷襄王,顷襄王怒而迁 p 之。
o〔短〕诋毁。
p〔迁〕放逐。
屈原至于江滨,被发行吟泽畔,颜色憔悴,形容 q 枯槁。渔父见而问之曰:“子非三闾大夫 r 欤?何故而至此?”屈原曰:“举世混浊而我独清,众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 s。”渔父曰:“夫圣人 t 者,不凝滞于物 u,而能与世推移 v。举世混浊,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 w ?
q〔形容〕外貌,模样。形,身形。容,面容。
r〔三闾(lǘ)大夫〕官名。屈原此前曾任此职。
s〔是以见放〕因此被放逐。
t〔圣人〕这里指聪明通达的人。
u〔不凝滞于物〕不为外物所拘束。凝滞,拘泥、执着。
v〔与世推移〕随世道变化而变化。
w〔随其流而扬其波〕指随从世俗,与之同流。
众人皆醉,何不 其糟而啜其醨 a ?何故怀瑾握瑜 b,而自令见放为?”屈原曰:“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 c,新浴者必振衣。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 d,受物之汶汶 e 者乎?宁赴常流 f 而葬乎江鱼腹中耳,又安能以晧晧之白 g,而蒙世俗之温蠖 h 乎?”乃作《怀沙》之赋。……于是怀石,遂自投汨罗 i 以死。
a〔 (bū)其糟而啜(chuò)其醨(lí)〕吃众人的酒糟,喝众人的薄酒。意思是与众人同醉。 ,吃。啜,喝。醨,薄酒。
b〔怀瑾握瑜〕比喻保持高洁美好的节操志向。瑾、瑜,都是美玉。
c〔弹冠〕弹去帽子上的灰尘。
d〔察察〕洁净的样子。
e〔汶(mén)汶〕浑浊的样子。
f〔常流〕即“长流”,指江水。
g〔晧(hào)晧之白〕比喻品德的高尚纯洁。晧,同“皓”。晧晧,皎洁的样子。
h〔温蠖(huò)〕尘垢。
i〔汨罗〕江名,在湖南东北部。
屈原既死之后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,皆好辞 j 而以赋见称;然皆祖 k 屈原之从容 l 辞令,终莫敢直谏。其后楚日以削,数十年,竟为秦所灭。……
j〔辞〕文辞,这里指文学。
k〔祖〕效法,继承。
l〔从容〕委婉得体。
太史公曰 m :“余读《离骚》《天问》《招魂》《哀郢》n,悲其志。适 o 长沙,观屈原所自沉渊,未尝不垂涕,想见其为人。及见贾生吊之 p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 q,游诸侯,何国不容,而自令若是!读《服鸟赋》r,同死生 s,轻去就 t,又爽然自失 u 矣。”
m〔太史公曰〕太史公是司马迁的自称。后面的文字是司马迁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评论、总结。
n〔《天问》《招魂》《哀郢》〕均为屈原的作品。《哀郢》是《九章》中的一篇。
o〔适〕到某地去。
p〔贾生吊之〕指西汉政论家、文学家贾谊路过湘水,写《吊屈原赋》凭吊屈原。
q〔彼其材〕他那样的才能。
r〔《服鸟赋》〕贾谊的赋作,借与服鸟问答抒发自己忧愤不平的情感。
s〔同死生〕将生死同等看待。
t〔去就〕指离官去职或在朝任职。
u〔爽然自失〕茫然若有所失。
学习提示
《史记》被鲁迅誉为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《离骚》”(《汉文学史纲要》)。《史记》和《离骚》有怎样的关联?读了《屈原列传》,相信你会有自己的理解。
《屈原列传》将屈原的生平事迹放在楚国日趋衰亡的大背景下展现,既有对史实的粗笔勾勒,又有对细节的工笔描绘,揭示了屈原个人的身世浮沉与国家生死存亡的内在联系,充分彰显了屈原的人格风采。阅读时要注意把握屈原的精神品质,品味作品精湛的叙事艺术。
前人评论说:“史公与屈子,实有同心。”(吴楚材、吴调侯《古文观止》)与《史记》中的其他许多传记不同,《屈原列传》在叙事中融入大段的议论,论中有情,直抒胸臆。阅读课文结尾的“太史公曰”一段,并拓展阅读《报任安书》,体会司马迁寄托在屈原身上的情感。
课文中有一些词语,形式上与现代汉语合成词相同,意义却不同,如“明年”“诡辩”“颜色”“形容”等。学习时,要特别注意这一类词语在具体语境中的意义,避免以今义理解古义。
背诵课文第3段。